《天朝的崩溃:鸦片战争再研究》札记

鸦片战争一直因其作为中国近代史的开端而被反复提及,内容却几乎总是老生常谈,过分注重高屋建瓴,自上而下地讲述。这本书则侧重人物命运和历史现象本身,属于十分客观的一本论述。

两千年来,中国因其地理位置和资源的优势,虽时有战乱而偶有式微,但不久总能重兴,这种延续性,使得中国一直是亚洲文化圈的核心,同样影响了身在其中的人物思想,诞生了中国中心主义。在该理想主义下,中国的帝王是天子,王朝是天朝上国,其他民族和中国的关系是贡国和属国的关系,其首领只能被称为王。在东亚历史中,除游牧民族组织的部落制国家,很少有周边小国能挑战中国在东亚外交的统治地位的例子。这种自信,是深入当时人人共识的,这个背景十分重要,如何强调也不为过,今日或许还有圆月之谬谈,可鸦片战争前只有四海之外皆蛮夷,上层理论一直在完善着诸如「天子处中国以治万邦」之类的观念,这种自信是仅难从「天朝上国」之类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具象出的,作者在书前篇几乎不厌其烦地累述。这种自信影响着清朝的方方面面,例如清朝虽有统有军队八十万,但目的也只是为了防止内部叛乱,驻扎十分分散,平时训练也多流于形式。至于武器装备方面,在康熙年间平定三藩、收复雅克萨城后,因处于长久的相对和平阶段,其武器装备在西北、西南边疆及内地也能保持优势,而使得清朝对武器装备的重点在垄断装备技术而非研制新武器。除却军事方面,其他也皆相似,一如作者陈述:

但是,由于文化背景的不同,英国最先进的事物,经过儒家教义的折光,顿时变为最荒谬不堪的东西。君主立宪,在皇权至上面前,有如大臣擅权;经商贸易,在农本主义面前,显为舍本求末;追逐利润,在性理名教面前,只是小人之举;至于女王主位、男女不辨,更是牝鸡司晨之类的“夷俗”;即便令人兴叹的西方器物(钟表、玻璃、呢羽等),享用赏玩收藏之余,仍可斥之为“坏人心术”的“奇技淫巧”。

而关于鸦片战争,矛盾的是,在我们总体承认失败在于中国的落伍,清王朝昧于世界大势;具体叙述却又认定只要坚持抵抗便可取胜,认为如果林则徐等人的主张得以实施,中国便还有救。皇权至上的社会中,认定天子圣明不应犯错,人们对政治的批判,最多也只能到大臣一级,传统史学让奸臣承担责任,皇帝不过只是用人不周。这又使得鸦片战争当中官员又成了旧有道统的替罪羊。一面是战争的不敌现实,一面是传统的性名理学,使得夹在其中的官员将领颇难行事,「桀骜不驯的“逆夷”不肯就“抚”,九重之上的道光帝不愿俯首,前者以兵势迫之,后者以权势压之。」当中官员便层层欺骗,九重之上的皇帝蒙在鼓里,不见事实。

值得一提的是,鸦片战争爆发后不久,日本也发生了黑船事件,次年德川幕府在武力胁迫下,无丝毫抵抗接受了美方条件,被迫开国,之后十几年,除割地赔款外,和中国相差无几。但日本唱着「惊破太平梦,彻夜不能眠」的狂歌,发生了历史上最重大的转折,明治维新。清朝未得梦醒,只是依旧如故,不免使人愤然。

历史已成烟,令人欣慰的是,事情并没有白白发生。